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服下抗忧郁药物,哀伤仍会无预警回过头找我

服下抗忧郁药物,哀伤仍会无预警回过头找我

医生告诉我要两週才会看到药效,但就在我领药的那晚,我感受到一股暖流在体内流窜,一种轻柔的弹弄,我确定那是我大脑突触发出声音,进入正确设定。我躺在床上,听着自己录的、听到快烂掉的精选录音带,我知道,接下来很久的时间,我都不会再哭泣。

几週后,我离家到大学报到,带着新的防御武器──药物,我不担心。在学校,我是抗忧郁药物的福音传教士。每当朋友觉得难过时,我会给他们一些药试试看,跟他们说可以去跟医生拿一些。我相信我的状态不只是「不忧郁」而已,而是更好更棒!我告诉自己,我有超强修复力和活力。没错,药物带来有感的副作用,我胖很多、也超会流汗,但那只是小小代价。我周遭的朋友再也不必受苦,而且你看,我想做什幺就可以做什幺!

但是,才几个月我就发现,哀伤有时会无预警地回过头来找我,无法解释,毫无道理可循。最后只好求助医生,我们决定提高剂量。我从一天 20 毫克提高到一天 30 毫克,从原本的白药丸变成蓝药丸。

接近 20 岁的那几年和整个二字头就靠这样过去了。我向人宣传这些药物的优点。又过了一段时间,悲伤再次涌现,医生给我更高的剂量,从 30 变成 40 毫克,再从 40 变成 50。最后,我一天得吃两颗蓝色药丸,也就是 60 毫克。我一次比一次胖,愈来愈容易流汗,但我知道,这个代价是值得的。

如果有人问,我会跟他们解释忧郁症是大脑疾病,解药是「选择性血清素再吸收抑制剂」。后来当了记者,我在报上撰文对大众耐心说明。我将持续回流的悲伤解释成治疗过程的必经之路──大脑里的化学物质会用尽,无法控制也无从了解。我会说谢天谢地,药物很有效。看看我,我就是实例。虽然脑袋里三不五时会质疑,但只要多吞一两颗药,疑问就快速抛在脑后。

我自有一套说帖。其实我现在知道,这个说帖分两部分。首先是忧郁症病因──大脑失能,血清素浓度不足或大脑硬体出了乱子。第二是解药,也就是药物,药物会修复脑内化学状态。

我喜欢这个说帖。这说帖对我来说是合理的,也引领着我的生活。

关于这些忧郁感从何而来,我只听过一个不同的可能说法,而且不是医生说的,而是书上看来的,电视上也有人讨论过。他们说忧郁和焦虑跟基因有关。我知道我母亲在我出生前(和出生后)都很抑郁和焦虑。家族内本来就有这些问题,时间可以回溯到更早。这些对我来说是两种平行的说法,但两者都表示──忧郁和焦虑是与生俱来的,就在血肉里。

三年前我开始写这本书,因为我还是有些谜题没有解开。那些谜,是我长期信服的那一套所无法解释的,我想找出答案。

来谈第一个谜。服药了几年后,某天我坐在诊间,向治疗师诉说我感激抗忧郁药物的存在,让我快活。他说,「怪了,我看你还是忧郁呀。」我不懂他的意思。他继续说,「你常常都是忧郁的。在我看来,跟你服药前的描述没有差太多。」4

我耐心跟他说明那是他有所不知──忧郁症是血清素不足所引起,所以我要提高血清素浓度。我心想:「这些治疗师到底受过什幺训练了?」

这些年,他不时会温和地提出这一点。他说,提高剂量就会迎刃而解的想法与事实不符,因为我多数时间还是心情低落,充满着忧郁和焦虑。我不想听他的说法,心中除了生气,也觉得此人浅陋。

过了好几年,我终于听懂他当时说的话。到了 30 岁出头,我突然了解,那时在巴塞隆纳沙滩上的顿悟是错的。因为,吃再怎幺高的剂量,抗忧郁药物都压不住我的悲伤。一开始,化学製剂确实有明显的缓和效果,但当那个防护泡泡散去,刺痛的不愉悦感会再度回来。强烈的念头不断出现,说着人生了无目的,所做的一切不具意义,只是浪费时间。焦虑感挥之不去。

因此,我想了解的第一个谜是:为何服用抗忧郁药物还是会忧郁?我样样做对了,却还是有些不对劲,原因何在?

过去几十年来,有件怪事发生在我家。

打从小时候,我就有印象厨房桌上有好几个药罐,上面有我看不懂的白色标籤。我写过家中有药物成瘾的问题,以及在我非常久远的记忆里我曾努力要摇醒亲戚,但没有成功。幼年时,主宰我们的生活并不是禁药,而是医生开的药──旧款抗忧郁剂和镇定剂,如烦宁锭(Valium)。有了化学物质帮我们微调,日子才过得下去。

我说的怪事是,随着我的成长过程,西方文明在用药这件事情上,追上了我们家。小时候跟朋友在一起时,我发现别人家并不会照三餐吃药。没有人用药物来镇定、鼓舞或对抗忧郁。我才知道,原来我家的状况并不寻常。

慢慢地,随着时间推移,药物在日常生活中愈来愈稀鬆平常,不管是医生开的、经核可的或建议服用的药物。时至今日,药物处处可见。在美国,每五位成人就有一人因心理问题服用至少一种药物5;中年妇女更有近四分之一服用过抗忧郁药物6;约有一成男高中生服用有助于专心的强效药物7。合法和非法药物的成瘾问题极为普遍,致使美国白人男性寿命首次在昇平时期下降。这些影响已扩散到整个西方世界。举例来说,在你阅读到这里的时候,法国就有三分之一的人口服用合法精神异常药物(如抗忧郁药)8,而英国可说是全欧洲用量最兇的9。抗忧郁药物几乎让你无所遁逃──科学家在西方国家的自来水中发现抗忧郁药剂成分,因为抗忧郁药物的服用者众,排放后又无法从日常饮用水中过滤10。确实,到处都充斥着这些药物。

昔日异事今已司空见惯。人们也没有多讨论,就接受了周遭很多人得用强效药物对抗忧郁,以正常过日。

会加重忧郁和焦虑的因素也会让人不开心。不开心和忧郁间有某种连结存在,但两者还是非常不同,就像因车祸失去一根手指跟失去一条手臂、仆街和坠落悬崖,都是不同但有关联的事件。我逐渐明白,忧郁和焦虑像矛最尖锐的边缘,刺入我们文化中绝大多数的人。因此,本书的诸多内容,就算非忧郁或严重焦虑者也会感到认同。

建议读者阅读本书时,一边查阅注释中的科学研究,并跟我一样带着怀疑态度看待这些研究。提出质疑,看看是否有破绽。有什幺误解,代价都会很高。而我自己都开始相信我本来会震惊的事。

大环境长期误导我们对忧郁和焦虑的认识。

对于自己的忧郁,我信过两套说法。18 岁之前,我认为忧郁存在「在大脑里」,也就是不真实、是想像虚构的、一种自我沉溺、不自在、某种弱点。之后的 13 年,「在大脑里」对我来说已有不同的意义──大脑运作失常。

后来我明白这两种说法都不对。使忧郁和焦虑恶化的主因与大脑无关,而绝大部分跟外在世界及生活方式有关。我找到至少 9 个已证明会造成忧郁和焦虑的因素,过去没有人像这样一口气提出,其中几项愈来愈明显,使我们每况愈下。

对我来说,这是一段艰辛旅程。读者会发现,我曾坚信的「忧郁症起因于大脑失常」在过程中逐渐崩解,那是我捍卫过的观念,曾有好长一段时间,我拒绝面对别人给我看的反证。接受新想法并不像钻进温暖被窝那般舒适,而是一场战役15。

只是,如果将就长期的错误,只会继续困着并恶化。探询忧郁和焦虑的原因一开始让人却步,因为那些原因藏在文化的深处。我感到畏惧,但在前进的过程中,我知道尽头会有真正的解药。

4 这段是根据多年后的回忆而写,也向我的治疗师查证。此书编辑也跟他确认,此处吻合他的回忆。
5 Allen Frances, Saving Normal: An Insider’s Revolt against Outof-Control Psychiatric Diagnosis, DSM-5, Big Pharma, and the Medicalization of OrdinaryLife (New York: William Morrow, 2014), xiv.
6 http://www.health.harvard.edu/blog/astounding-increasein-antidepressant-use-by-americans-201110203624, as accessed January 8, 2016; Edward Shorter, How Everyone Became Depressed: The Rise and Fall of the Nervous Breakdown (New York: Oxford University Press, 2013), 2, 172.
7 Carl Cohen and Sami Timimi, eds., Liberatory Psychiatry: hilosophy, Politics and Mental Health (Cambridge: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,2008); Alan Schwarz and Sarah Cohen, “A.D.H.D. Seen in 11% of U.S. Children as Diagnoses,” New York Times, March 31, 2013, http://www.nytimes.com/2013/04/01/health/more-diagnoses-of-hyperactivity-causing-concern.html: Ryan D’Agostino, “The Drugging of the American Boy.” Esquire. Match 27, 2014, http://www.esquire.com/news-politics/832858/drugging-of-the-american-boy-0414/: Marilyn Wedge, Ph.D., “Why French Kids Don’t Have ADHD,” Psychology Today, March 8, 2012, https://www.psychologytoday.com/blog/suffer-the-children/201203/why-french-kids-dont-have-adhd; Jennifer Goodwin, “Number of U.S. Kids on ADHD Meds Keeps Rising.” USNwews.com, September 28, 2011, http://health.usnews.com/health-news/family-health/brain-and-behavior/articles/2011/09/28/number-of-us-kids-on-adhd-meds-keeps-rising, all as accessed January 8, 2016.
9 Dan Lewer et al, “Antidepressant use in 27 European countries: associations with sociodemographic, cultural and economic factors,” British Journal of Psychiatry 207, no. 3 (July 2015): 221—6, doi: 10.1192/bjp.bp.114.156786, as accessed June 1, 2016.
10 Matt Harvey, “Your tap water is probably laced with antidepressants,” Salon, March 14, 2013, http://www.salon.com/2013/03/14/your_tap_water_is_probably_laced_with_anti_depressants_partner/; “Prozac found in drinking water,’ “ BBC News, August 8, 2004, http://news.bbc.co.uk/1/hi/health/ 3545684.stm, both accessed January 8, 2016.
11 像大多数长期服用抗忧郁药的人一样,短暂停药前,会经历长达数月(低潮)週期。我在不同的地方记录这件事,但它真的发生在我确实停药之后。
12 十多年前,我开始撰写这主题的报导,主要发表在《独立报》、《晚旗报》。关于那些疑问,如同引言解释过的,某些层面来说,算是为这本书做了部分前置作业研究,有稍微改变我的思惟,却又退缩回去。由于勉强自己一再思索这些问题,反而使我惊慌失措。在这本书,并未触及改变我思路的每一个细微转折。被摆进来书里的那些琐碎的想法,算是偶思所得,思绪也没办法维持太久。它们动摇不了我对化学物质不平衡理论的深信,(那个理论)还是会一再浮现脑中,甚至压过不时冒出来更複杂的想法。
一开始着手进行这本书时,其实是对化学物质不平衡理论很放心:我相信当(低潮)週期来袭,抗忧郁剂打一开始就要服用,靠它度过大半时间,更相信週期要结束时也要靠它。这本书尝试去思考有别于前者的意见看法。
13 https://www.nimh.nih.gov/about/directors/thomas-insell/blog/2013/transforming-diagnosis.shtm1, as accessed January 10, 2017.
14 参考Edward Shorter, HOW Everyone Became Depressed: The Rise and Fall of the Nervous Breakdown (New York: Oxford University Press, 2013).
以下所说由创伤经验引起的恐惧症,算是例外。就像经历过空难,之后会惧怕飞航。虽然也被归类在「焦虑疾患」,但并非是本书要讨论的。它们算是另一门学术领域研究,发现它们大部分忧郁的原因也不一样,或被视为「广泛性焦虑疾患」。
15 这些年来,我积累两种不同的经验,并用它们贯穿整本书。第一,在剑桥大学读书时,受过社会科学的严谨训练。社会科学运用科学方法的场域,并不是在于试管或粒子加速器内发生什幺事,而是探讨(小至)你我每日(大)到社会的生活。它是用科学方法,研究人们如何生活,涵括心理学、社会学到人类学。经过这样训练,希望我知道如何细心研阅证据、去芜存菁,看看是否合乎逻辑。
第二是说故事。我已经当了15年记者,学到要是透过别人的故事,会使我们对资讯更好吸收。因此,藉由我自身,以及有机会了解一些绝妙人物的故事,来告诉你关于这方面的科学。不过,拿个人故事当佐证,仍不够充足。再多的轶事趣闻,也不能当作证据。这也是为什幺我写作时,试图把个人故事只用于阐明科学实证,或带领我们趋向科学。一切是以科学优先。
在这本书里,若我要告诉你的故事已经超出实证範围,或者科学家会郑重其事否认的说法,我会特别标明、提醒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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